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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清明時節斷腸雨，可這重陽佳節剛至，天空思念大地的淚雨仍舊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坐在書房里，聽雨滴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外的冬青樹，一葉葉，一聲聲。

思念陡然霧起，像手中的熱茶，浮煙裊裊，綿綿不絕。年年今日，佳節依舊，長是人千里。

想念一個人要用多久?大祖母，我希望您能告訴我。從2003年開始，我已經在懷念中過了一輪生肖。十二年的歲月流蕩，看過許多盛開的紅顏，數過許多凋零的葉片——可是，只要想起您來，就覺得這四千多個日子只不過是一眨眼。十二年的人世蹉跎，一顆濟世的心早已變硬，一番入世的情早已變冷——可是，只要想起您來，這冷硬的心便像熔化了的松脂，把往事裹成琥珀，在眼前一粒粒地晶瑩剔透。您的音容宛在，笑貌猶存，一切，都仿佛只發生在昨天。

那年，我還做著教師，一次看到一位家長因恨鐵不成鋼而憂愁憂思的苦狀，當即良心發現，倍感父母養育自己的艱辛。下班后給父親掛了一個電話，未成語，淚先流。其實，那些感激的話也是要對您說的，就像歌里所唱：“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家，沒有家哪有你，沒有你哪有我!”

我是在父母的計劃外出生的，當時頭上已有了哥哥和姐姐。大人們都說，是您激烈主張留下我，我才因此睜眼看到了這個悲喜交加的大千世界。

我來了，我的生命承著您的祝福，可最初的記憶里卻充滿了對您的怨怒。我第一次感知疼痛是因為您讓村里的赤腳醫生給我接種牛痘，至今我的右臂還留著那指甲蓋大小的疤痕。我第一次感知難受是因為跟隨您去地里收花生，無知的我把半夏當成花生米，那彌漫口腔的麻木令我終生難忘。我第一次感知傷心是因為您不小心把我心愛的書打濕了，即使后來烘干，它還是留下了抹不去的皺紋。我因此覺得您不愛我，我也不大敬您。甚而至于在我四歲那年照全家福時我都不愿站在您的身邊。那張照片至今還在，您身后的我父母和哥哥，您左邊的姐姐，還有端坐中間的您，都笑顏如花，唯獨您右邊的我，別著臉，嘟著嘴，任攝影師怎么逗樂也展不出笑臉。我如何就不記得您曾經冒著被利刺扎傷的危險給我摘來酸甜可口的覆盆子呢?我如何就不記得您踩著荊棘的牽絆給我摘來鮮艷奪目的映山紅呢?——吃覆盆子看映山紅的時候，我是在背簍里待著，而您，卻在土地上揮汗如雨!

然而您并不在乎我的怨怒，只是用濃濃的親情呵護我。直到回到父母身邊后，我才發現，那些所謂的怨怒早已煙消云散，我心里有的，只是對您的依戀。是的，依戀，才應該是記憶的底色和最初的珍藏!

您從不跟我們說起自己的過去，父母也不說。直到十歲那年，在一次鄉間的酒席上，我才從鄰座大人們的閑聊中知悉，您是父親的伯母，父親是您的侄兒。

您竟然不是我們的親祖母!這是我們兄妹幾個打心底不肯去承認的事實。即使后來承認了，您也依然是我們心目中最親的祖母。我真得好好感謝那些讓我明白了真相的旁人，因為我同時明白的，是什么叫大愛無言。

您一生經歷的颯颯風雨就從那時起席卷了我的天空。

您的第一次婚姻結束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丈夫早逝，留下一個牙牙學語的女兒。后來，經人撮合，您帶著女兒再嫁給大祖父。您的新家庭有年邁的公婆，有后夫亡妻留下的一個女兒，還有小叔子的遺孤——我父親。條件很不好，您可以走，但生性善良的您留了下來。

您孝敬公婆，與大祖父相濡以沫，對大孃(即大姑)和我父親視若己出，一家人的生活雖然艱苦，倒也和和睦睦，好日子似乎來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短短三年間，曾祖父、曾祖母、大祖父相繼離世，家庭的重擔壓在了您一人肩上!三位尊親的離世給您留下的是怎樣的一個破爛攤子啊!分屬四個家庭的六個孩子，大的十六七歲，小的才兩三歲;兩間年久失修的木屋四壁透風;更兼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生活窘境!您依然可以走，但您義無反顧地留了下來，這一留，就留住了您的后半輩子!

接著就是三年自然災害。您一個勢單力薄的寡婦，拖著六張嗷嗷待哺的嘴，那樣艱難的生活是出生在七十年代以后，飽食終日的我們很難領會的。饑餓已然讓人無法忍受，更令人無法忍受的則是資源匱乏時的弱肉強食。歷史雖已推進到文明的二十世紀，我家鄉農村的宗法草根力量卻依然很強。一個家庭如果沒有男性就等于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擠垮一個家庭，就可以多占有一點糧食或其他資源。祖父一輩雖有兄弟兩個，生子數人，存活下來的卻只有我父親一個。于是，村里某些當權的干部便千方百計地使絆。最突出的事件就是以我父親上小學不能掙公分為由，克扣屬于他名下的糧食，想以此來餓死我父親，讓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名正言順”地絕戶。我不知道您是憑著怎樣的堅韌與聰慧，挨過了那三年饑餓難耐而又得時時與惡人斗智斗勇的艱苦日子。我想，您那時就像烏江岸邊的纖夫，背負著一船的重壓在嶙峋的山崖上攀爬。無路可尋，無人可助，您只能咬緊牙關，以十二分的隱忍和堅強跨出刀尖般行走的步子，掙扎著尋求活下去的方向。

光明終于來了!由于您沒有手心手背的區別，我父親和五個姑姑一起挺過了那段最揪心的歲月，而那些想方設法打擊您的“列強”們，卻家家都有餓死的人。您說這是“瞎眼麻雀天照應”，不是天在庇佑六個孩子的，庇佑他們的，是您的善良、能干與堅強!

父親上完小學又上了中學，您竭盡全力地支持他念書。您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不認識更多的字，但您認定“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道理。父親后來成了小山村里第一個 “秀才”，分配工作后又娶了一個在同單位工作的妻子，徹底告別了農門。您五十歲那年我哥哥出生，抱著這個大胖孫子，您眼角眉梢都掛著喜悅的淚水。那時您一定在想：我終于可以無愧地告慰地下的先靈了!

到了八十年代，大孃二孃三孃都已兒女成群，最小的四孃五孃也相繼喜結連理。您兒孫繞膝，吃的有了，穿的也不愁了。逢年過節，六家人歡聚一堂，觥籌交錯，笑語盈盈，一掃昔年的凄惶。守得云開見月明，苦該盡了吧?甘該來了吧?

然而生活就是這樣的山重水復，屢屢讓柳暗花明成為夢想中的海市蜃樓。1985年，殘酷的病魔奪去了您最疼愛的五孃的生命，她的孩子尚在襁褓;1991年，四孃又丟下兩個孩子在病痛的折磨下撒手人寰;1994年，二孃也在疾病的馭駛下西去不歸，您四個女兒竟然先后走了三個!白發人送黑發人，如何不悲?您心里的悲愴，無法傾訴，也無人可與訴。

之后您平靜地活著，依舊和善地對待每一個人，包括那些曾經的“小鞋”制造者。您是從來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因為您知道，人一旦低下頭去了，就有可能在眾人的目光中倒下去，像一位智者說的“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您的生命中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再失去一些又有何妨?這不單是豁達，這更是堅強!您讓我懂得的不止是親情的可貴，做人的善良，更有笑對人世艱難的勇氣。

我漸漸長大了，先是到縣城，再到省城，然后是京城，一次比一次離您更遠，一次比一次分別得更長。好多年來，我一直滯留在這繁華而又喧囂的城市，在燈紅酒綠的流連忘返中，在朝九晚五的奔波忙碌中，看別人生活，自己也生活。故鄉早已淡褪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在想起您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已經錯過了故鄉的無數個春天。

您老了，我父母接您到城里去和他們住，您說什么也不肯，寧可一個人守著那幢偌大的空蕩蕩的老房子。您身上有無數的美德，當然您也不是完人。您總說“侄兒子靠不住”，用了很多法子來試探我父母的誠心。您一輩子要強慣了，總不肯接受依靠別人生活的事實。因您的執拗，我的年歲不輕的父母只得三天兩頭地往老家跑，像哄小孩一樣勸說您去城里。直到生命的最后半年，您實在無法照顧自己了，才住到了我父母的家里。

我永遠也忘不了2003年的春天，北京爆發了震驚全球的非典，老家又傳來了您離去的噩耗!八十高齡的您在我父母家里安然仙逝。可就在頭一天，我跟您通電話，您還囑咐我在外要好好照顧自己。

該死的非典阻隔了我奔向您的路，我竟然無法見到您最后一眼!那一天，我以淚洗面，哭得不省人事。

后來就夢見您越過千山萬水看我來了。醒來之后，我痛心徹骨，發了瘋似的去附近的農貿市場尋找出售冥幣的攤點，一口氣買回了一大沓。在家里，我一邊哭著一邊燒化紙錢。明明知道在都市里這是不文明的行為，但是斯人已去，跡不可尋，我只有以這種故鄉傳統的方式來寄托自己的哀思!我只打開了窗戶，不敢開門，怕影響鄰居。通風不好，煙久久不散，我不怕嗆，我只期待在滿屋煙塵中能再一次看到您那張飽經滄桑的臉。

2012年回了一趟老家，看到人去樓空的老屋，看到老屋旁那座青草離離的墳塋，淚水頓作雨傾盆。回思您晚年不肯去城里，我想，您不走，也不單是因為我父親是侄子，也許還因為您也有很深的牽掛與思念——這老屋，這故園!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大祖母，如果有來生，我還愿意做您的孫女，可是有來生嗎?沒有，所以，我今生注定要在一次次的淚雨中去追憶您的容顏!

重陽佳節，我在滿天的雨霧中追悔那些遠離您的日子。我的眼淚與窗外的雨滴一同敲打在冬青樹的葉子上，一葉葉，一聲聲。

烏江系列之

檐間疏雨滴愁腸

都

說清明時節斷腸雨，可這重陽佳節剛至，天空思念大地的淚雨仍舊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坐在書房里，聽雨滴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外的冬青樹，一葉葉，一聲聲。

思念陡然霧起，像手中的熱茶，浮煙裊裊，綿綿不絕。年年今日，佳節依舊，長是人千里。

想念一個人要用多久?大祖母，我希望您能告訴我。從2003年開始，我已經在懷念中過了一輪生肖。十二年的歲月流蕩，看過許多盛開的紅顏，數過許多凋零的葉片——可是，只要想起您來，就覺得這四千多個日子只不過是一眨眼。十二年的人世蹉跎，一顆濟世的心早已變硬，一番入世的情早已變冷——可是，只要想起您來，這冷硬的心便像熔化了的松脂，把往事裹成琥珀，在眼前一粒粒地晶瑩剔透。您的音容宛在，笑貌猶存，一切，都仿佛只發生在昨天。

那年，我還做著教師，一次看到一位家長因恨鐵不成鋼而憂愁憂思的苦狀，當即良心發現，倍感父母養育自己的艱辛。下班后給父親掛了一個電話，未成語，淚先流。其實，那些感激的話也是要對您說的，就像歌里所唱：“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家，沒有家哪有你，沒有你哪有我!”

我是在父母的計劃外出生的，當時頭上已有了哥哥和姐姐。大人們都說，是您激烈主張留下我，我才因此睜眼看到了這個悲喜交加的大千世界。

我來了，我的生命承著您的祝福，可最初的記憶里卻充滿了對您的怨怒。我第一次感知疼痛是因為您讓村里的赤腳醫生給我接種牛痘，至今我的右臂還留著那指甲蓋大小的疤痕。我第一次感知難受是因為跟隨您去地里收花生，無知的我把半夏當成花生米，那彌漫口腔的麻木令我終生難忘。我第一次感知傷心是因為您不小心把我心愛的書打濕了，即使后來烘干，它還是留下了抹不去的皺紋。我因此覺得您不愛我，我也不大敬您。甚而至于在我四歲那年照全家福時我都不愿站在您的身邊。那張照片至今還在，您身后的我父母和哥哥，您左邊的姐姐，還有端坐中間的您，都笑顏如花，唯獨您右邊的我，別著臉，嘟著嘴，任攝影師怎么逗樂也展不出笑臉。我如何就不記得您曾經冒著被利刺扎傷的危險給我摘來酸甜可口的覆盆子呢?我如何就不記得您踩著荊棘的牽絆給我摘來鮮艷奪目的映山紅呢?——吃覆盆子看映山紅的時候，我是在背簍里待著，而您，卻在土地上揮汗如雨!

然而您并不在乎我的怨怒，只是用濃濃的親情呵護我。直到回到父母身邊后，我才發現，那些所謂的怨怒早已煙消云散，我心里有的，只是對您的依戀。是的，依戀，才應該是記憶的底色和最初的珍藏!

您從不跟我們說起自己的過去，父母也不說。直到十歲那年，在一次鄉間的酒席上，我才從鄰座大人們的閑聊中知悉，您是父親的伯母，父親是您的侄兒。

您竟然不是我們的親祖母!這是我們兄妹幾個打心底不肯去承認的事實。即使后來承認了，您也依然是我們心目中最親的祖母。我真得好好感謝那些讓我明白了真相的旁人，因為我同時明白的，是什么叫大愛無言。

您一生經歷的颯颯風雨就從那時起席卷了我的天空。

您的第一次婚姻結束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丈夫早逝，留下一個牙牙學語的女兒。后來，經人撮合，您帶著女兒再嫁給大祖父。您的新家庭有年邁的公婆，有后夫亡妻留下的一個女兒，還有小叔子的遺孤——我父親。條件很不好，您可以走，但生性善良的您留了下來。

您孝敬公婆，與大祖父相濡以沫，對大孃(即大姑)和我父親視若己出，一家人的生活雖然艱苦，倒也和和睦睦，好日子似乎來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短短三年間，曾祖父、曾祖母、大祖父相繼離世，家庭的重擔壓在了您一人肩上!三位尊親的離世給您留下的是怎樣的一個破爛攤子啊!分屬四個家庭的六個孩子，大的十六七歲，小的才兩三歲;兩間年久失修的木屋四壁透風;更兼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生活窘境!您依然可以走，但您義無反顧地留了下來，這一留，就留住了您的后半輩子!

接著就是三年自然災害。您一個勢單力薄的寡婦，拖著六張嗷嗷待哺的嘴，那樣艱難的生活是出生在七十年代以后，飽食終日的我們很難領會的。饑餓已然讓人無法忍受，更令人無法忍受的則是資源匱乏時的弱肉強食。歷史雖已推進到文明的二十世紀，我家鄉農村的宗法草根力量卻依然很強。一個家庭如果沒有男性就等于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擠垮一個家庭，就可以多占有一點糧食或其他資源。祖父一輩雖有兄弟兩個，生子數人，存活下來的卻只有我父親一個。于是，村里某些當權的干部便千方百計地使絆。最突出的事件就是以我父親上小學不能掙公分為由，克扣屬于他名下的糧食，想以此來餓死我父親，讓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名正言順”地絕戶。我不知道您是憑著怎樣的堅韌與聰慧，挨過了那三年饑餓難耐而又得時時與惡人斗智斗勇的艱苦日子。我想，您那時就像烏江岸邊的纖夫，背負著一船的重壓在嶙峋的山崖上攀爬。無路可尋，無人可助，您只能咬緊牙關，以十二分的隱忍和堅強跨出刀尖般行走的步子，掙扎著尋求活下去的方向。

光明終于來了!由于您沒有手心手背的區別，我父親和五個姑姑一起挺過了那段最揪心的歲月，而那些想方設法打擊您的“列強”們，卻家家都有餓死的人。您說這是“瞎眼麻雀天照應”，不是天在庇佑六個孩子的，庇佑他們的，是您的善良、能干與堅強!

父親上完小學又上了中學，您竭盡全力地支持他念書。您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不認識更多的字，但您認定“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道理。父親后來成了小山村里第一個 “秀才”，分配工作后又娶了一個在同單位工作的妻子，徹底告別了農門。您五十歲那年我哥哥出生，抱著這個大胖孫子，您眼角眉梢都掛著喜悅的淚水。那時您一定在想：我終于可以無愧地告慰地下的先靈了!

到了八十年代，大孃二孃三孃都已兒女成群，最小的四孃五孃也相繼喜結連理。您兒孫繞膝，吃的有了，穿的也不愁了。逢年過節，六家人歡聚一堂，觥籌交錯，笑語盈盈，一掃昔年的凄惶。守得云開見月明，苦該盡了吧?甘該來了吧?

然而生活就是這樣的山重水復，屢屢讓柳暗花明成為夢想中的海市蜃樓。1985年，殘酷的病魔奪去了您最疼愛的五孃的生命，她的孩子尚在襁褓;1991年，四孃又丟下兩個孩子在病痛的折磨下撒手人寰;1994年，二孃也在疾病的馭駛下西去不歸，您四個女兒竟然先后走了三個!白發人送黑發人，如何不悲?您心里的悲愴，無法傾訴，也無人可與訴。

之后您平靜地活著，依舊和善地對待每一個人，包括那些曾經的“小鞋”制造者。您是從來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因為您知道，人一旦低下頭去了，就有可能在眾人的目光中倒下去，像一位智者說的“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您的生命中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再失去一些又有何妨?這不單是豁達，這更是堅強!您讓我懂得的不止是親情的可貴，做人的善良，更有笑對人世艱難的勇氣。

我漸漸長大了，先是到縣城，再到省城，然后是京城，一次比一次離您更遠，一次比一次分別得更長。好多年來，我一直滯留在這繁華而又喧囂的城市，在燈紅酒綠的流連忘返中，在朝九晚五的奔波忙碌中，看別人生活，自己也生活。故鄉早已淡褪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在想起您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已經錯過了故鄉的無數個春天。

您老了，我父母接您到城里去和他們住，您說什么也不肯，寧可一個人守著那幢偌大的空蕩蕩的老房子。您身上有無數的美德，當然您也不是完人。您總說“侄兒子靠不住”，用了很多法子來試探我父母的誠心。您一輩子要強慣了，總不肯接受依靠別人生活的事實。因您的執拗，我的年歲不輕的父母只得三天兩頭地往老家跑，像哄小孩一樣勸說您去城里。直到生命的最后半年，您實在無法照顧自己了，才住到了我父母的家里。

我永遠也忘不了2003年的春天，北京爆發了震驚全球的非典，老家又傳來了您離去的噩耗!八十高齡的您在我父母家里安然仙逝。可就在頭一天，我跟您通電話，您還囑咐我在外要好好照顧自己。

該死的非典阻隔了我奔向您的路，我竟然無法見到您最后一眼!那一天，我以淚洗面，哭得不省人事。

后來就夢見您越過千山萬水看我來了。醒來之后，我痛心徹骨，發了瘋似的去附近的農貿市場尋找出售冥幣的攤點，一口氣買回了一大沓。在家里，我一邊哭著一邊燒化紙錢。明明知道在都市里這是不文明的行為，但是斯人已去，跡不可尋，我只有以這種故鄉傳統的方式來寄托自己的哀思!我只打開了窗戶，不敢開門，怕影響鄰居。通風不好，煙久久不散，我不怕嗆，我只期待在滿屋煙塵中能再一次看到您那張飽經滄桑的臉。

2012年回了一趟老家，看到人去樓空的老屋，看到老屋旁那座青草離離的墳塋，淚水頓作雨傾盆。回思您晚年不肯去城里，我想，您不走，也不單是因為我父親是侄子，也許還因為您也有很深的牽掛與思念——這老屋，這故園!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大祖母，如果有來生，我還愿意做您的孫女，可是有來生嗎?沒有，所以，我今生注定要在一次次的淚雨中去追憶您的容顏!

重陽佳節，我在滿天的雨霧中追悔那些遠離您的日子。我的眼淚與窗外的雨滴一同敲打在冬青樹的葉子上，一葉葉，一聲聲。